茶盏“啪嗒”一声搁在桌上,引得众人看去,宋琅玉虽有些狼狈,却不减雍容气度。
“吕二公子眼里可还有国法?你一无功无名的白身,在此咆哮公堂,按律该打二十杖。”
吕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狭长的眸子里满是阴狠怨毒之色,握着手的刀柄紧了又紧。
崔兆忙出声缓和:“贤侄莫急,总要看过证据,细细审问才是。”
说罢,又让金妈妈上前辨认。
金妈妈将那血衣下摆翻开,见上面用红线绣着一个“甜”字,又看衣服样式,才道:“这衣服确是案发当日甜娘所穿。”
温皎磕了个头,道:“这身衣服乃是奴婢的寝衣,是就寝之时所穿。”
“那又如何?”
“案发时,奴婢尚未挂牌接客,住在嫋春楼后院厢房,夜里忽听窗响,睁眼便见一个黑影立在床前,奴婢害怕极了,想要叫喊,嘴却被那人捂住,奴婢看见他手中握着利刃,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温皎本生了一副无辜模样,此时又哭得凄惨,崔兆不免心生怜惜。
唯独金妈妈心虚得不敢抬头。
“黑暗中,奴婢看不清那人是谁,他也从未提过自己是吕炜,奴婢只当他是入室抢劫的匪徒……他用利刃逼迫奴婢脱衣,当时天黑,他脚下一绊,人摔倒在地,奴婢急忙要跑,他却又扑上来,情急之下,奴婢胡乱摸了个东西格挡,谁知那东西正是他携带入室的短刃,短刃正中他的胸膛,当时他便死了……”
说完,温皎又“呜呜”哭了起来。
崔兆虽贪赃枉法,却也熟知律法,听了温皎的描述,皱了皱眉,看向金妈妈问:“当日吕炜可曾支付嫖资?是自己闯入后院厢房,还是你让人带他去的后院?”
“这……这可怎么说……”金妈妈支支吾吾的不答话。
“这般支吾不言,可是想蒙骗本官!”崔兆重重一拍惊堂木,金妈妈吓得腿软跪在地上。
她抬眼去看吕炀。
“看我干什么,你如实说便是,杀了人,难道还能白杀了?”
金妈妈心中稍定,颤声道:“吕大公子不喜姑娘们主动,来嫋春楼向来不需我招呼,若是有看上的姑娘,都是夜里悄悄潜入,吓得姑娘们惊惶惨叫,方觉有情趣。”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就是吕炜喜欢强暴,夜里偷入女子闺房,必会将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若是不反抗,他便凌虐欺辱,若是反抗,女子气力小,也只有被他虐打的份儿。
早先嫋春楼里有个姑娘叫云娘,生得明媚,性子泼辣,吕炜夜入她的卧房,云娘当他是偷香窃玉的采花贼,表面惊恐畏惧,却趁吕炜不备,用花瓶砸了他的头。
吕炜立刻暴怒,饱以老拳,将云娘打得鼻青脸肿,皮肉翻起,金妈妈听见声音,忙进去阻拦,吕炜却不肯饶过云娘,给了金妈妈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云娘,带回家后日夜折磨,半月后,一卷草席将人卷了扔出来。
有路人掀开草席看了,吓得惊叫连连——
草席里裹着一堆肉酱,根本看不出人的模样了。
“所以当夜吕炜非被引进后院,而是私自闯入?”
金妈妈讪笑:“吕大公子出手向来阔绰,每次睡了姑娘,都会赏下丰厚的银子,怎么能算私自……私自闯入……”
宋琅玉轻咳了一声,起身朝崔兆行了一礼,道:“大人明鉴,当夜吕炜私闯甜娘闺房,手持利器,意图不轨,被以自带短刃当场格杀,符合我朝律例‘拒奸’‘登时格杀’之条,按律,杀人者不判罪。”
吕炀虽不懂律法,却听懂了宋琅玉的话,当下怒不可遏,指着温皎道:“她一个妓女,拒绝奸污?千人睡万人玩的贱货,有何名节清白可言?!”
当朝律法,女子当场格杀入室奸污之人,可判无罪。
可妓女若杀了恩客,不管原因,无论因果,都会被重判。
于世人眼中,贱籍人,不如圈中猪狗。
宋琅玉冰眸看向吕炀,虽无愠色,却威势骇人。
“女子杀入室奸淫之人,无罪。”他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堂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她是女子,便有此权利,不管这女子是良家,还是妓女、奴婢。”
“强词夺理!狡诈诡辩!”
宋琅玉望向崔兆:“案情已明,还请崔大人宣判吧。”
崔兆本也不想得罪宋琅玉,如今案子判得有理有据,还能卖宋琅玉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当下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吕大被刺一案现已查明……”
“慢着!”
吕炀双目赤红,怒然瞪着崔兆:“这贱人杀了我大哥!你怎能听她几句狡辩,便要判她无罪!”
“你几次咆哮公堂,如今还要管本官判案不成!来人!把他拉下去!”
吕显多疑,并未全然相信孙窈娘的话,今日这场戏,便是想探探崔兆的底。
若他不顾宋琅玉求情,判了温皎死罪,说明孙窈娘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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