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没有焦距,像是醒了,又像是在梦游。
“水……”
顾擎昀赶紧端起水杯,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陆茗喝了水,却不肯躺下。
他靠在顾擎昀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
“卯时三刻了……该、该给父亲点晨茶了……”
顾擎昀动作一顿。
卯时三刻?点晨茶?
这说法太过古旧,不是现代人会用的词汇。
陆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动作,“雪水……要取梅梢上的……爹爹说,那样的水才配得上北苑贡……”
“陆茗,”顾擎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在做梦。”
陆茗却像是被魇住。
他忽然抓住顾擎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依旧涣散:“茶碾……茶碾要顺时针转三圈半,逆时针再回半圈……陆家的规矩,不能错……”
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茗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他松开手,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顾擎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茗儿不是故意打碎建盏的……”
“那只兔毫盏……是官家赏的……爹爹跪了三天才求来的恩典……”
“茗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建盏?
官家?
恩典?
“不怕,”顾擎昀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盏碎了就碎了,没事。”
陆茗摇摇头,眼泪滑下来,渗进顾擎昀的衬衫里。
“要罚的……”他啜泣着,“陆家祖训……损御赐之物,要跪祠堂……跪三天……”
“陆茗,”顾擎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
陆茗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
然后,他小声说:“宣和……宣和元年……”
顾擎昀的呼吸屏住了。
“这里不是汴京……”陆茗忽然哭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迷茫,“爹爹,娘亲……你们在哪儿……茗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汴京”两个字,像最后的确认,重重砸在顾擎昀心上。
所有零碎的线索。
那些精湛的茶艺,那些古韵盎然的琴技,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怀里的这个人,这个病弱却身负千年技艺的陆茗,真的……不属于这里。
“不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低下头,在陆茗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陆茗,听我说。”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
“我会护着你。”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黑,不用怕一个人,不用怕……回不了家。”
陆茗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地被这沉稳的声音安抚。
他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擎昀轻轻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沉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时,陆茗醒了。
眼皮沉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陌生的木质房梁,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蚊帐。
这是在哪儿?
陆茗蹙起眉,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想坐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半就又跌回枕头里。
这一动,才感觉到手背上贴着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医用胶带固定着的输液针头。
透明的细管连着挂在床头的吊瓶,里面的药水还剩小半瓶。
有人给他输了液。
秦医生吗?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顾擎昀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只是袖口挽到了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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