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到最后, 不知是卢秀已然耗尽心力,还是陷入更深的混乱,他似乎已经没法听进去或者理解卫挚的问话, 他目光死呆呆看着脚下锁链,任凭卫挚再讲什么都毫无反应。
卫挚不甘又挫败地盯着卢秀, 对这样一个“死物”, 不知还要再施何种手段。
突然间, 卢秀站起身来, 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开始挪动,摇摇晃晃, 歪歪斜斜, 竟是朝着那座高大金佛而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缓。他蓬头垢面,嘴唇开开合合, 却听不到声音, 视线从卫挚和陈翎面上扫过时,两人觉他好像压根没看见自己。
终于走到了那座金佛脚下,卢秀缓缓抬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仰着头, 从发缝里与低垂的佛眼对望。继而便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竟咯咯笑出声来。
卫挚与陈翎对视一眼,只听“咚”一声闷响,卢秀突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竟似不觉得疼。再之后, 卢秀缓缓俯首在地,朝着佛身长跪不起。
从暗室朝外走,卫挚心头阴云密布。关于私财、南书和萧承翊的旧案,卢秀给他的回应乱七八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一时又抓不到头绪。
但有个认知是清晰的,卢秀害怕萧翀。这怕里,不仅是作为困兽对猎手的畏惧,似还带着对那桩旧案的愧惧。而这个旧案的内幕,卫挚不确认萧翀是否审了出来、又审出来多少?
卫挚觉得以萧翀对父亲的执念,倘若有确凿证据指向卢秀构陷萧承翊,这位落魄帝王必不会活到今日——即使他以无价资财求活命,萧翀也定不会留他。可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警醒着他,倘若萧翀什么都晓得,还能如此淡定,此子心机简直骇人至极。
他思虑沉沉步出石门,眉宇间凝着对未达预期的愤懑和对萧翀的莫名忌惮,直到瞧见门外肃立的阴鸷将军,沉晦的面色才被强行收敛,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萧翀迎上几步道:“侯爷,可还顺利?”
卫挚看了萧翀几眼,意味不明道:“他能讲的,想必你都已审过了吧?”
“侯爷指什么?”萧翀反问。
卫挚不语,只一双锐目凝在萧翀脸上。
萧翀坦然迎上卫挚审视的目光:“翀奉命督军西渚,只为两件事。一为攻克顽敌,安抚降地,二为取得南书,完璧归梁。”
他面不改色,“前者,翀从卢秀处取地宫资财,上报朝廷用于安民,更多资财线索因卢秀疯癫而断。而后者,南府焚书,未得全本,是翀失职。然栾城复兴所用农桑水利之要义,已在汇聚成册,不敢称功,只求补过。至于疯了的卢秀,”他语气淡漠,“不过留作震慑残敌的饵料罢了。”
继而又话锋一转,“侯爷代天问话,可有新的收获?”
卫挚忽而一笑,似随口回道:“卢秀说,他那些无价之宝,都给了陆清安,所以这位陆公才没像他一般锒铛入狱,如今还能成为你的座上宾,你如何看呐?”
萧翀嗤笑一声,看向陈翎:“陈大人查过栾城复兴的账,那些资财,是我抄了陆清安和他小舅子的棺材本,才凑起来的,陈大人以为这点钱财,能让卢秀这位穷奢极欲之人主看在眼里?”
陈翎干干一笑,看了眼卫挚,接口道:“可卢秀还说,陆清安拿这些钱贿赂了军中,比如……魏荣魏将军。”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几声,反问道,“那么侯爷和陈大人信么?”
卫挚笑眯眯不置可否,只陈翎闪着一双精光奕奕的小眼睛,笑道:“疯癫之人嘛,总有惊人之语……”
萧翀听着也非瓷实话,他坦然道:“虽是疯人疯语,但既有指向,翀却不能不理。我军中账务向天使全开,任凭核查,包括西渚与京中书信、粮草、货物往来记录,倘真有败坏军纪公德者,悉听天使处置。”
萧翀已想好,只要陈翎下手,他会“意外”发现被魏荣一车一车运往京城的“私货”,只这一桩来去,便足以牵扯和消耗他们“旺盛”的精力。
卫挚忽然打了个哆嗦,插口道:“这地方阴冷阴冷的,出去再说吧。对了,说起那疯人疯语,倒叫我想起这伪帝的一句话来。”
卫挚边走边道:“他大吼大叫,称南书是假的,倒叫我不理解。西渚工造闻名天下,南书假从何来呀?纵是胡言乱语,也该有个由头……”
“此事也不难解释。”萧翀坦然道,“城破那日,卢秀欲携宝自暗道逃跑,怎奈暗道被他自己人炸毁。事后我命人清掘现场,起出来两箱他珍若性命的《开物志》。”他无奈一笑,“我还当是一桩大功劳,可命匠人反复勘验才知,那具是错漏百出的仿本,此事翀已具表上奏朝廷。想来,是那南叙言早有异心,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却将真本烧了个干净。”
“竟是如此……”卫挚沉默一瞬,随即道,“我倒是不解,南氏一门匠魂,那开物志是他数代心血,便舍得这般付之一炬?”他侧首望向萧翀,目光灼灼,“你不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叫:“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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