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
陈怀鉴摇头:“沉疴难愈,不过是汤药吊命罢了。还要多谢你南……多谢南府昔日散尽家财给滞留的匠户,否则怕也扛不到今日。”他叹口气,“说起来,军工不复,他也难有生计,我正琢磨着,在其它工部给他寻个差事……”
陈怀鉴兀自感慨,南初却忽地想起褚云帆带到萧翀书房的那幅弩机图。
“只盼着天下早早安定吧,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啦。”陈怀鉴絮絮道,“待到民生归序,天工司全面重启,那些逃亡的同僚们,也该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招呼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南初心事重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只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殿门。
融融晨曦中,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玄甲,手提长枪,身后猩红披风随着他大幅的脚步上下扬动,其身后常赢等众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铿锵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似一群方从刀山血海归来的杀神。
南初已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形貌。眼下的栾城已无大战,纵有小幅对抗,也并不需他这等级别将领亲自上阵。他此番率众披甲执锐而来,如热油泼雪一般,令大殿内的气氛骤然死寂,众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肃杀气氛所摄住。
人是见到了,可南初心头那股不安更加尖锐。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面对突然携皇命而来的威胁,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会止步于被动防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倘若事情真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萧翀行至大殿阶下,将长枪丢给身侧亲卫,只带了常赢拾阶而上。
殿内多是毫无武力的匠吏、士绅、商贾,几番交道本就对这杀神有所忌惮,此刻面对一身征伐之气的“活阎王”,愈发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进殿,锐利的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之人脸上扫过,待与南初的视线相接,竟无半分停滞。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台阶,静默地俯视众人,这无声的对峙让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片刻后,萧翀才沉缓开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钧:“你们或许好奇,本帅因何披甲而来?因昨夜,有人勾结官军,私运大批药材出城,事发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帅……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仿若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谋过私利的,更是股战不已。一时垂眸敛目,却又忍不住以余光窥探左右,猜度着那倒霉的药商与梁将究竟是谁。
萧翀刻意停顿片刻,任这沉重肃杀的气氛蔓延沉淀,重重压在这些人心头,才又继续道:“今日不议具体工事,本帅要颁布几条法令,望诸君知晓、记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实行宵禁,七门守卫增加一倍,严查人员货物。”
“其二,粮、铁、药三大宗,由督军府统一调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杀勿论。”
“其三,所有匠户、士绅,须留在原地,随传随到,倘有滋事通外,军法论处。“
颁布完三条法令,萧翀语气略缓,却更深沉:“栾城乃诸位立身之本,栾城兴,则诸位富,栾城败,则诸位亡。本帅既是客将,也是主将,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镇住此地,这一点,望诸君牢记。”
待到众人窸窸窣窣从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萧翀走去。离近了,她似还能闻见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站在阶下,仰头打量他,脸色虽带了些倦色,却无伤痕,甲胄上有泥迹和潮气,也不见破损。唯足上军靴沾了血迹,已成黑褐色,却仍未干,散着阵阵腥甜。
萧翀瞥了常赢一眼,常赢会意,无声退去。
“可检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语气软了下来。
南初却未接话,只定定望着他道:“你下来。”
萧翀眉峰微动,噙了丝笑,顺从地迈下台阶。
“你整夜未归,当真只为处置一桩私贩?”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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