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心还是会痛。
心痛如绞。
所以再遇见与自己容貌肖似,又跟福儿年纪相仿的沈年年时,她仿佛看到了长大后的福儿,亲自为她改名“若宓”,封号永福。
二十年前阿葛将福儿抱到刚生产完的她枕边的时候,她曾亲眼看见孩子的后颈下三寸下方有两个一上一下的小痣才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于是此时此刻她颤抖着手掀开沈若宓颈后的衣领,借着月光看清那后颈下三寸一上一下的两颗小痣,竟与二十年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沈玉萼才恍然醒悟,为何眼前这个女孩儿与她长得这样肖似,即便二人从未见过面,但从见她第一眼开始,她便笃定她是沈家的女儿。
因为沈年年根本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这一瞬间沈玉萼感到无比的庆幸、欣喜与后怕,郭氏的阴谋、亲兄弟的背叛、兴启帝的沉默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曾经日夜缠绕她的心痛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她沉浸在与女儿久后重逢的巨大喜悦之中,不知不觉泪如雨下。
她忍不住捧起女儿的脸庞又哭又笑,仔细地端详她的每一个五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而后骄傲地笑了起来,她的女儿生得比她还要美,她的美没有侵略与攻击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满是纯粹,与她父亲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终究没有变成她。
笑着笑着却泪如泉涌,沈玉萼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哽咽的哭声吵醒沉睡的女儿。
因为她突然想到那日女儿曾红着眼质问与控诉她,凭什么她可以控制她的一切,眼睁睁叫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死而无动于衷?
沈皇后陷入到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是啊,她怎么能对女儿说出那样冷酷无情的话呢?
这些年来她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什么?
在明知她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的前提下,依旧逼迫她嫁给了她不爱的裴孝均。
明知她在裴家受尽委屈,但为了所谓的政治联姻要求她委曲求全。
明知她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沈年年,依旧将她强行困于后宅的方寸之间,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一个泯然众人、循规蹈矩的贤德妇。
明知她与裴孝均有了真感情,依旧想着对裴家赶尽杀绝,从未考虑过她心中的感受。
四年前的沈年年,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沈玉萼吗?
她这个生母给予了女儿生命,却从未尽过一日的养育之责,反而亲手毁掉了她的幸福。
是她亲自把女儿推进了回不了头的深渊!
如果当初福儿嫁的是桓易简,是不是如今的结果会不一样?即使她永远不认福儿,至少不会叫她卷进这些阴谋是非之中,至情至性、安稳地渡过一生。
难怪那日她会问起来她是否还记得阿葛。
第一次,沈玉萼在心里反问自己。
她真的做错了吗?
为了一己之私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值得吗?为了所谓的权势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她又得到了什么?
失去了父亲、女儿、姐弟之情和自己的爱人。
她还能回头吗?
第二日沈若宓醒来的时候发现沈皇后早已醒了。
她斜倚在床头看着她,眼珠深处爬满了一条条的红血丝,仿佛一夜未眠的样子。
大约是那日的争执过于激烈,在沈若宓的心里留下了心结,因而此刻四目相对反而成了两相无言沉默与尴尬。
沈若宓起身想要离开,背后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年年,你……还记恨我那日对你说的话吗?”
“你放心,四年前你帮我收葬了母亲,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恩情,何况晋延、小五和小六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即便我再厌恶沈继宗,也不会背叛你,背叛沈家。”沈若宓应道。
泪水滑过脸颊与唇畔,苦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
“你娘,她对很好,对吗?”沈皇后轻声问。
“她当然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无论活得再艰难她都没有亏待过我,可惜我没有能够为她颐养天年。”
沈玉萼想起了那个始终不卑不亢的女子,她曾是临安县有名的女诸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作为嫂子,褚氏却实在过于柔弱和寡言,所以那时她的目光几乎很少放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被二哥沈继宗抛弃在了乡下,只是那时候沈皇后心如死灰,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如何再去管旁人的闲事?
她猜看着福儿的那张脸,褚氏一定猜到了福儿的身世,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不仅养大了她的福儿,甚至从未因此而向她挟恩图报过,就这么任劳任怨地在乡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
与褚氏相比,她实在是个冷血无情又不负责任的生母。
如果那时候她肯顾念旧情去看望她,是不是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就能早日见到她的福儿呢?
可惜没有如果,所以沈皇后根本不敢去认沈若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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